February 2, 2018

布鲁诺是因为支持日心说捍卫科学而死的吗?

原文为对知乎同名问题的回答

应当辩证地看待布鲁诺。

一方面,如已经存在的不少回答所说,布鲁诺不单纯地是因为反对地心说而被烧死的,布鲁诺本身科学素养也不高等。但是,布鲁诺对科学的发展就毫无贡献吗?显然不是。


布鲁诺虽不是天文学家或物理学家,但他是一个哲学家。1584 年,布鲁诺出版了《论原因、本原和太一》和《论无限、宇宙和诸世界》,借助哥白尼的日心说、通过哲学思辨得到了宇宙是统一的、物质的、无限的概念,阐述宇宙没有中心、无限大,不仅在空间上无边无界,而且在时间上也无穷无极,宇宙中可供生物生存的星球有很多。虽然这些理论在科学上毫无依据,但是这种世界观在哲学上给出了后世牛顿力学之绝对时空观的雏形。

其次,布鲁诺本身也是信神的,它借助无限宇宙论宣传自己的太阳神信仰——这也是他被烧死的主要原因。实际上,布鲁诺所宣传的信仰,属于后世被许多科学家所信仰的泛神论。泛神论与其说是一种宗教,不如说是一种哲学,因为其神已不是人格化的。相对于一神论,泛神论是一种进步的思想。要从一神论发展到非信神论,泛神论与无神论是必经的道路

因此,布鲁诺不是为了捍卫科学而死,但布鲁诺的确是因推动了人类的进步而死


然而,布鲁诺对人类发展的贡献远不仅如此。

很多答案提到教会曾经是日心说研究的资助者、教会是因为布鲁诺宣传异教才对日心说转变态度、伽利略取名不慎惹怒教宗等等史实。这些说法其实或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了一点:科学与宗教发生冲突是迟早的事情

在科学的滥觞时期,早至物理学还没有从自然哲学中分离出来的时候,由于科学自身的理论空缺也很大,因此尚有阿奎那 (Saint Thomas Aquinas) 能调和宗教与科学的关系。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给科学添砖加瓦,科学的理论将会趋于完善;但宗教的神学却在逻辑上有着根本性的、不可修补的缺陷。

1323 年,去世近半个世纪的托马斯·阿奎那被教宗若望二十二世 (Pope John XXII,1244-1334) 册封为圣徒。他背后的亚里士多德,这位吕克昂的异教徒终于被天主教吸纳为「先知」,他那辉煌如金字塔的体系连同整个古典文明都将被打造为《圣经》的注脚。

在信仰和理性之间寻求安宁的圣徒不会想到,亚里士多德的复临,只是梦魇的开始——圣人的石像在岁月中风化,智者的面庞在阴影中愈发模糊不清……

——李轻舟《德尔斐的囚徒》

其他回答也提到了,教会一开始迫害的不是宣传科学的人,而是会威胁自身权力的人。而科学与宗教的本质决定了,未来必定会有一天,科学的体系中无法再容下基督宗教的人格神

我不需要那个假设!

——拉普拉斯

在那种情况下,科学的存在本身就将会威胁教会,因此,长远地看,科学与宗教是不可能永远和平共处的。

而布鲁诺的贡献在于,他使教会迫不及待地展露了自己的丑恶面目,使世人更早地看清了教会,乃至整个基督宗教,在后世可能会对科学作出的迫害。

如果没有布鲁诺,可能会有两种未来——

第一种:教会的权威成为科研的红线,所有科学家都要战战兢兢地做研究。如果一种理论与神学有根本冲突,那么不管它有多大的意义,也要毁掉它,于是人类将永远不可能发展。

但是人类求知的天性并非如此容易抹去,结局更有可能是第二种:科学在早期教会的资助下趋于完善,同时它与神学的矛盾愈发明显。最终科学的发展推动技术的发展,引发了工业革命,垂死的教会发出了它最后的挣扎——以烧死布鲁诺的方式烧死了那些希望能苟且偷生的科学家们。这是一个令人后怕的假设,我甚至庆幸被烧死的布鲁诺只是被某些知乎回答极尽鞭笞的「神棍」,而不是真正的物理学家!

你们可以只用一瞬间砍下他(拉瓦锡)的头颅。但是,法兰西要再长出一颗这么聪明的脑袋,即使一百年都不够!

——拉格朗日

拉瓦锡式的悲剧,发生一次就足以警示世人了!

布鲁诺以死亡为代价,让教会提早为自己掘好了墓地。科学从宗教势力中脱离的大势已不可抵挡,伽利略的屈服也只不过让教会多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但他们将再也无力破坏开普勒、牛顿为宇宙构筑的伟大图景了。


说一些后续吧。

1889 年,罗马宗教法庭为布鲁诺平反,并恢复了其名誉。同年 6 月 9 日,布鲁诺的铜像被竖立在他当年殉难的罗马鲜花广场上。

罗马鲜花广场上有许多书摊。一位名叫恩里科·费米的小孩曾在这里度过青少年时光,并在这里买到了人生第一本物理学读物《数学物理要旨》。多年后,他获得了诺贝尔奖,成为了世界原子物理学的领袖级人物,并远赴美国参与了原子弹的设计与建造。现今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之一——费米实验室,以及第 100 号元素镄,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费米出生后由于祖父母是天主教徒而受洗,但他本人是无宗教信仰的不可知论者。

1983 年,访问罗马大学物理系与梵蒂冈天文台的中国科学家一行在几位神职人员的带领下参观了圣多明戈教堂——阿奎那半生讲授神学、用古典希腊的理性「论证上帝存在」的圣地。然而,神职人员们收获的只有一片茫然与沉默。一位当事人回忆起这段尴尬经历时,感叹道:「托马斯·阿奎那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陌生了!」在一代又一代的「布鲁诺」式的勇士的不懈努力下,这位曾经的神学大家已经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而同样的命运,也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一切宗教。